7月1日上午,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。中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向“七一勋章”获得者颁授勋章。
习近平向钟掘颁授“七一勋章”。
钟掘,机械工程领域著名专家,从青丝到白发,始终奋战在科研一线,服务国家重大战略,攻克多项“卡脖子”难题,为机械工程学科发展与产业升级作出杰出贡献。
——题记

很难相信,这是一位即将90岁的老人。
说到工作,她口若悬河,从机械制造到人工智能,技术细节记得一清二楚。
生活中,她爱看新闻、追剧,国际国内最新资讯尽在掌握。
她像一个“90后”,有着“夜猫子”的作息,时常忙碌到凌晨。
身边人说,要不是近年生了场病、需要坐轮椅,她几乎每天都会去实验基地或办公室,去外地开学术会议都是打“飞的”往返。
即便如此,在接受“七一勋章”表彰前夕,她依然跟医生请假,赶到北京,参加了3天高强度的工作会议。
她,是“七一勋章”获得者、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教授、中国工程院院士钟掘。
“祖国的召唤和自己的任务都在升级。”这位高能量的“90后”说,她将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,为国家的先进制造发展掘进不息。

老一辈取名字,认为名字越苦,生活便越甜。
钟掘生于1936年,舅舅为她取“掘”字,意为劳动,盼着外甥女清闲享福。
“我偏不,非要搞一辈子科研,吃了很多苦头。”钟掘笑了笑,又认真起来,“可科研哪有抗战苦。这点苦都不能吃,如何强大中国?”
钟掘的童年,在战火纷飞中度过。
抗战期间,为了逃难,年仅五六岁的小钟掘跟着母亲,背着沉重的行李,从广西步行至重庆。一路凄风苦雨,炮声连连——那是钟掘一生中最恐惧的时刻。
“中国人不能再受欺压,一定要奋起!”在她幼小的心灵里,埋下了报国的种子。
高中毕业前夕,她就读的北京女子师范学校附属中学(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前身)组织学生去生产一线接受教育。
京西煤矿,下井没有升降机,阶梯得一步步踩出来;
天津钢厂,钢水喷涌,钢花四溅,工人们徒手用撬棍扒开钢渣……
20世纪50年代初,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即将启动。广播里,钟掘听到周恩来总理作报告。
“冶金工业是国家的基础,机械工业是基础的基础。我一琢磨,正是这么回事,就干这个!”谈起当年的选择,钟掘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。
朴素而强烈的愿望,驱使着年轻的女孩,走进这个充满“阳刚之气”的领域。

钟掘在工作。中南大学 供图
当年全校300余名毕业生,仅2名女生选择冶金机械专业。
1960年,钟掘从北京钢铁学院(北京科技大学前身)毕业,分配到中南矿冶学院(中南大学前身),在岳麓山下开启了在冶金机械领域奋斗的一生。
60多年过去,当年的钟同学,已成长为知名的机械工程专家,带领团队获得多项国家科学技术奖,开创“极端制造”理论,牵头创建国内首个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,引领我国铝加工技术跻身世界前列……
“冶金机械很苦很累,但我从不后悔学生时代的决定。”钟掘说,“我很自豪,这一辈子没有白干!”

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前,立着一块校友捐赠的石碑。
钟掘题词:鬼斧神工、人天合一。
“原先是‘天人合一’,我把它改为‘人天合一’。”钟掘认为,科学精神是敢于质疑和探索,人类应主动突破新的认知边界。
“自信、勇敢。”和钟掘共事43年,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原党委书记毛大恒如是评价。

钟掘在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前。中南大学 供图
20世纪七八十年代,工业建设迎来热潮,但不少高端设备依赖进口。
“为什么中国没有?科研工作者该如何发力?”那些昂贵、高端的进口设备,让钟掘好奇,更让她感到紧迫。
20世纪70年代末,武汉钢铁公司引进日本1700热连轧机。这是当时世界先进的热连轧生产装备,可空载试车时,传动系统严重损坏。
日方态度强硬:中方没加润滑油,操作不当,后果自负。
武钢面临棘手技术难题,向有经验的钟掘求助。有人劝她:“日本专家是国际权威,你一个老师,别惹麻烦。”
“瞎掰,我不信那一套。”钟掘不信邪,毅然前往。结合理论,她初步判断,是传动系统内出现气流“拧麻花”,导致设备异常损坏。
为证实猜想,钟掘和毛大恒等老师在几层楼高的轧机上攀爬穿行,研测数据,经常忙到深夜。
一个多月后,研究结果如钟掘所料,故障根源是日方设计与工艺缺陷,内部产生逆向力流,引发设备受损。
中日双方质询当天,日方依然蛮横。但当钟掘拿出几十页测试报告时,日本专家愣住了。
最终,日方赔偿全部经济损失,并按要求解决问题。
这项由钟掘牵头提出的“变相单辊驱动理论与技术”,此后被广泛应用于冶金机械、粮食制粉等行业,1985年斩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。
此后,全国多家工厂的引进设备出现故障,钟掘团队均一一帮忙解除。
“我从不迷信别人做过的事,总要把难的事干出个样子来。”
她带领团队与校企协同攻关,建成我国第一条现代化铝板生产线,终结了高性能特薄铝板长期依赖进口的历史;领头发明的铝板带材电磁场铸轧新技术与装备,被国际巨头认为是“世界唯一”,多次请求技术转让。

钟掘和学生一起工作。中南大学 供图
“热爱祖国是我最基本的动力。”钟掘说,“只要国家能够在任何情况下不屈服于别人,整个民族能站立起来,我愿尽己所能,奉献终生!”
擅长逆向思维的钟老师,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。
一次去北京领奖,大家一起合照,只有她在外套里穿了绿毛衣,格外打眼。
钟掘风趣地说:“我估计女同胞大多爱穿红毛衣,所以特意穿件绿的,以便朋友们辨认。”

1995年,钟掘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,成为机械工程领域首位女院士。
荣誉加身之日,亦是责任加身之时。
钟掘将目光投向航空航天、轨道交通、特种装备等国家战略领域。

2007年,钟掘院士领衔的“铝资源高效利用与高性能铝材制备的理论与技术"项目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。中南大学 供图
国之重器,大多是“庞然大物”。可导弹、火箭若是太重,发射距离、飞行速度都将严重受限。
“重器”如何变轻?换材料!
铝锂合金,轻,强度高,抗腐蚀,但工艺复杂、极难量产,全球仅有少数国家掌握工艺技术。
“着急啊!不做好准备,怎么搞得赢人家?”2016年,钟掘带着团队主动请缨,“国家一动专项,要花好多钱。我们掏家底自己干,学院‘存折’上的科研余款,全都拿出来了。”
她承诺:10年,一定为国家拿下铝锂合金。
钟掘态度坚决:“这是国际上的战略制高点,哪怕冒着生命危险,也必须帮国家拿下!”
团队从结晶器开始改良,换材料、调结构,一点一点把设备锻成“金刚不坏之身”;从小批量试验开始,一炉烧废,废料拖走,调整配方,再烧一炉……
2023年,钟掘团队研制的2195铝锂合金扁锭,实现了国外技术封锁之下的国产化突破。中国成为全球少有的能掌握大规格铝锂合金产业化技术的国家。

钟掘在学术研讨会上发言。中南大学 供图
眼下,重型运载火箭是她和团队攻克的一大重点。
“太空是未来大国竞争的决定性舞台,我们做梦都想为航空航天出力。”钟掘笑着调侃,“我性子急,等不得,直接问航天专家‘怎么不找我’,我挤也要挤进去。”
研制10米级火箭贮箱整体环件时,国家项目经费仅剩20万元,“做一个铝锭都不够”。
钟掘团队自筹科研经费,带着团队做了上百次实验,最终完整制造出这一火箭的关键结构件。
“为科研献出一切,甚至生命,值得吗?”记者问。
“值得。”
钟掘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。
她清晰地记得1986年入党时的誓言——“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。”
“只有做到这样,才觉得甘心。”她说。

钟掘(女)在中南大学国家高性能铝材工程化创新基地与学生交谈。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傅聪 摄
中南大学机电工程学院党委书记肖来荣告诉记者,钟掘和国家航天局的专家曾在2020年定下“十年之约”:2030年前后,长征九号重型运载火箭有望在海南文昌发射,他们要共同前往,举杯相庆。
那一年,将是“十五五”收官之年。
“我们整个团队都在为此努力,我始终盼着那一天。”钟掘说。

6月毕业季,钟掘所到之处,总会被毕业生团团围住。
同学们“追星”一般,争相和她合影、握手。大家亲切地喊她“钟先生”,她满脸笑容,有求必应。
这位“大先生”,眼光总比旁人看得远些。
广交会上,她和行业专家看到芯片封装设备均来自国外后,敏锐察觉到芯片制造将是未来竞争的焦点。于是,她牵头倡导创办微电子器件制造专业,率先在中南大学招生,为“中国芯”注入新鲜血液。
当不少专家认为机械制造是一门靠经验的学科时,她指出,不从基础研究入手,中国机械工业的水平将难以提升。在她的推动下,国家部署了机械学科的973项目(国家重点基础研究发展计划),为如今的高端装备制造打下理论基础。
尤其值得一提的,是钟掘首创的“极端制造”概念。
“中等大小的已经做好了,跟在别人后头走,如何占据制高点?”钟掘说,“中国制造要引领世界,就要敢挑战制造最大,敢挑战制造最小,还要敢挑战极端环境。”
这一理念,被写入《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(2006—2020年)》,成为国家战略前沿技术重点方向。
她带领团队创建的“极端服役性能精准制造全国重点实验室”,成为极端制造技术研发的核心基地,并用科技成果孵化出两家国有控股企业,构建产学研完整链条。
近20位院士曾联名为钟掘送来匾额:“学科大师,巾帼楷模”“推动学科,培育英才”。

近20位院士为钟掘送的匾额。中南大学 供图
一代又一代学生在钟掘铺设的科研道路上成长起来。
“国家重大科研项目,往往耗时数年,年轻学生如何甘坐‘冷板凳’?”记者问。
“我绝不允许学生坐‘冷板凳’。”钟掘的回答令人意外。
到实验室去,到生产一线去——钟掘和工人一起倒夜班、抡大锤,也这样要求学生。
“钟先生对学生十分和蔼,但也有发火的时候。”中南大学轻合金研究院副院长易幼平,至今难忘自己的一次“失误”。
在重庆某企业试验生产重型运载火箭关键环件时,产品过烧,出现了废件。查明原因,是工人操作时调快了速度。
钟掘依然严厉批评了易幼平。
“很委屈。”他当时觉得,自己提供的参数没错,生产出现问题,怎么能怪科研人员?
“论文必须写在生产线上。”钟先生的话,让他醍醐灌顶。

钟掘(女)和学生们在一起。中南大学 供图
钟掘就是这样一位“大先生”,看得远、管得严,更爱得深。
近年来,钟掘因病需定期住院治疗。
“她的病床旁常围着研讨学术的学生。”钟掘的生活秘书申邵芬有些无奈,“我劝她好好休息,她却让我将资料投影到白墙上,就像在办公室一样,听学生汇报项目情况。”
“和学生们在一起工作,是钟先生最快乐的事。”医生也默许了病人的“任性”。
“我最担心的,无非是生命的终结。”
钟掘放不下的太多,她还想带更多学生领略科学的魅力,还没看到长征九号腾空而起,还有太多“卡脖子”的难题等着她去攻克……
记者眼眶湿润,钟掘却绽开笑容。
“这是必然的结果,不要老惦记这事了。”钟掘说,“有趣的事多着呢,有待于更多地去探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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